[訪問] 音樂詩人: 梁穎禮專訪

作為八十後社會運動的前鋒和 FM101 電台的 DJ,梁穎禮這名字大家也許不會陌生,但他作為音樂人的一面,就鮮為人知。不過,對阿禮來說,他的社會事業和他的音樂工作分野不大:「我當同一樣來做。」

第一次和阿禮見面,他的造型忠實地反映了他的音樂——一頭長髮,凌亂的鬍子和色斑斕的衣衫,都散發著獨特的氣質。很明顯,這是一個對人生有自己一套哲學的人。自幼喜愛音樂的阿禮,曾參與過香港一些最創新破格的樂隊,例如 nu-metal 的蹙(tsuk7),和輕快隨意的 Pusshi Ta-chi。在這十餘年的音樂生涯中,阿禮雖然經歷過無數起跌,但他的音樂也因此同時變得更難觸摸和更難界定。

今年的三月初,我們有幸和阿禮坐下來一談音樂,然而,一席話,卻意想不到地成為了一場音樂歷程的回顧。

問:Bitetone
答:梁穎禮

「音樂背景」
 
怎樣開始接觸音樂?

我表哥是一名 band 仔,受他影響聽英倫音樂,後來,中學時期,聽到 Rage Against The Machine,覺得味道很不同,看完歌詞,覺得很「行」,然後突然開竅——原來 rock 是一種生活態度。再後來才留意到 Sex Pistols、The Clash。


你前後曾為三支樂隊的成員 (蹙、意色樓和 Pusshi Ta-chi)。三支樂隊,風格相異,是否體現了你音樂上的進化?

應該是。2001 年開始,我在香港和蹙四周演出。現在回想起那段時間,都會覺得很兒戲——當時當然認真,但現在想起來就覺得自己是傻。以前以為夾 band 將來說不定可以當工作,於是那段時間瘋狂練習,現在就知道那時候的我愚不可及,不過,回憶還總是美好的。

當時蹙算得上是我們這一代的樂隊裡,最早上內地的一支。我們受 Rage Against The Machine 影響,背負著類似的信念去玩音樂。記得最開心是跟五嶽劍派一同演出,因為大家的音樂態度相近,所以特別對嘴。有一年,每一場音樂會都跟他們演出,玩得很開心。
 
怎樣看當時香港的 band scene?

1997/1998 年,我剛剛開始看 band show。當時的 band scene 很多元化,一場音樂會會有很多風格相異的樂隊同台演出。然而,在蹙玩了幾年,正想錄音的時候,卻發覺香港的 band scene 變了,再沒有以前對不同種類的音樂的包容。那段時期,失去了公開演出的心情,寧願跟身邊的樂隊朋友,自個兒分享和交流音樂。當時顧慮比較少,常常跟朋友一起 jam,飲著酒談天說地,過著很搖滾的生活,雖然很糜爛,但又很開心。
 
後來蹙怎樣?

之後,我們大部分時間都在 jam,結果錄音也變得隨意。再後來,大家因為方向不同而分開。但嚴格來說,不是解散,而是一直換人,和不同的友人繼續 jam。


意色樓又是在什麼時候出現?

那段時期經常找朋友來 jam,SIQ 的貝斯手阿庭就是其中一位。然而,一旦和阿庭 jam,貝斯手不同了,整個音樂的感覺又不同了,突然有一種有別於蹙,但很「人」、很 raw 的感覺,於是我們就為這個組合另外成立了意色樓。雖然的確將部分蹙的歌曲搬了過去意色樓,但樂隊已經換了兩個人。樂隊成立後,成員也非固定,還是很即興。
 
如此說來,意色樓不止是一支樂隊,它更代表著一種精神?

我會說這是一個理念,但很鬆散,沒有說一定要怎樣。「意色樓」這個詞很有趣。意識流是一種寫作手法,但我卻用了意大利的意,顏色的色,樓宇的樓。我印象中的意色樓乃意和色同放在一座建築物裡面,但這只是我的幻想。正如武俠小說裡,作者就算花上五十頁來形容一座房子也好,每個人想像出來的都不盡相同——意色樓就有這樣的理念。每個人想出來的都不同,你找回你自己的意色樓,不用跟其他人交代。你覺得是什麼就什麼。

就正如我們的音樂,每個人對這支樂隊的印象都不會相同。拿我自己來說,雖然我們確實是一隊樂隊,但我就覺得我們每一次一起 jam 都是全新的感覺,就算是玩舊歌,也是新的感覺。我們四個隨便一個都不會是意色樓,因為一定要是四人一起才是意色樓,或者甚至還要加上觀眾才算是。這是一個印象,一個氣氛。


樂隊的態度是怎樣的?

我們都很沒所謂的,成員之間都是這樣。例如我們不會渴望在 Rock am Ring 演出——我們的目標不是放在出一場大 show,反而是在我們可不可以分享到自己。如果連分享給自己隊友都做不到,怎樣分享給其他人呢?在這裡我們的重點都放在音樂。
 
你們的第一張專輯 《相識但陌生》,背後有什麼意念?

先談那本小冊子吧。為什麽小冊子中會有那麼多舊照?因為我們是結果,而我們的原因就是在七十年代八十年代,我們爸媽戀愛的那時。我相信,那時候的他們經歷過一種浪漫,然而,那份浪漫卻是我們無法體會的——就算爸媽把細節全盤道來,我們依然無法親歷其境。那不就是一種印象嗎?對我們來說,那是純屬幻想的東西。在電影中,我們往往看到這種畫面:鏡頭對著的黑白照,漸漸幻化成彩色,動起來,帶我們重溫回憶——但現實中不會有這回事,所以我們就想嘗試將這意境放進小冊子裡。小冊子的舊照中,我們用了這一代的人來扮演上一代的角色——我們只可以用自己的這一代來帶入,因為我們無法時光倒流。然而,我相信,大家都在同一片地方成長,經歷始終不會相差太遠,所以只要透過模仿,就可以體會到上一代的浪漫。小冊子就是希望用這一代的心情去模仿上一代,捕捉當時的情懷,營造一種回帶的感覺。


小冊子為什麽會部分撕掉?有特別的含義嗎?

有的。拿起唱碟時,有沒有留意其實有一張相角藏了在唱碟下面?那相角象徵小冊子被撕掉的部分。上一輩的人,跟伴侶分手時候,總喜歡將合照撕爛,留著自己的那邊,而另一邊,其實也沒有丟掉,但就掩藏在一本書中或者其他地方裡。照片被撕爛,代表著一份遺憾。而遺憾,雖然從來不會離開,但卻往往需要被藏起。唱碟的設計概念就是如此——遺憾被藏在唱碟下面,每當拿起唱碟,你就會憶起自己的遺憾。
 
原來背後有如此深刻的意思!

我是這樣的嘗試去想,但這也只是我這一刻的想法,可能一兩個月後,又會有不同的體會。因為我對自己的音樂也會有自己的主觀感覺,並沒有一個既定不變的解讀。至於專輯內的歌詞,最想要表達的就是 Sex & Drugs & Rock & Roll 的生活態度。我覺得這是一個次序,像一個圓形般——你一切的沉迷都是錯的,但你必須要有這東西才會有你那時候的生活。

專輯內的第一首歌〈快樂的結局〉,燃點起了整個意色樓的理念。〈快樂的結局〉有種很爽快的感覺——「人就是這樣的,所以以後都是這樣也就可以了!」雖然這首歌乃五年前的作品,身邊的朋友都會說:「阿禮你老了」,但其實今時今日現場演出的時候,當初寫詞時候的感覺依然絲毫不減,甚至比起以前更加強烈。又假設,這首歌是談青春、談放任的話,那麼現在的我比起以前的我可謂放任得更加過分。演出時候,通常會先玩這首歌,就像把自己的熱身給大家,我覺得是有這樣的故事。

《相識但陌生》的很多歌詞都是關於思想的放任。有很多事情,可能根本沒有發生過,但如果它曾出現過在腦海中,也就把它寫下來吧。這世界如此大,就算多麼荒謬的事情,都一定曾發生過,所以我就想把多一些這類狂想放進歌詞裡。


由蹙延伸出意色樓,那 Pusshi Ta-chi 又想表達甚麼?

Pusshi Ta-chi 唸出來,其實就是一個 4/4 beat 的聲音。這些年來,我一直都很喜歡節奏。由小時候到現在比較有見解的時候,都覺得重要的是節奏。音樂不必一定又漂亮又富技術。我們關心的,是節奏。 Pusshi Ta-chi 的開始,乃多得我們一位喜歡玩嘻哈的朋友 Cyrus。他常常創造一些嘻哈 beat,有一次他就跟我說:「阿禮,試試一起 jam 吧!」然後我就和年華(Pusshi Ta-chi 的另一主音)在他的 beat 上隨便唱唱,唱著唱著,發現感覺很不錯,很搖擺。我們一直持續地玩,直到去年七一遊行時,在政府總部門口等待的時候,無所事事,年華和其他樂隊們都在那裡,於是靈機一觸,就開始拿起塑料瓶,很自然地玩了平時 jam 的 Pusshi Ta-chi 歌。這件事後,我們就想,不如認真地去做,於是就把身邊的朋友——阿葛和 Zams——都找來,組成了 Pusshi Ta-chi。所以嚴格來說,Pusshi Ta-chi 比起意色樓更不像一支樂隊。它比較像一個 crew,總之是隨便的 jam 就是了。
 
這樣聽起來很有趣,好像從蹙到 Pusshi Ta-chi,你的音樂變的越來越無形態了。

正如 Zams 說的,如果我們用口跟別人說這樣夾 band 很好,我們總不能跟每個人都這樣說,但我們直接去玩,做了出來讓人看,卻可以啟發別人去思考:「為什麽我們夾 band,他們夾 band,他們卻如此不同?」例如,他們可能會認為我們玩得很差,但他也會去想想為什麼我們偏偏要這樣玩。原因就是我們關心的不一定是質素,而是音樂帶來的訊息、氣氛或節奏。我覺得拿後者來與人分享,是最人性化的,因為節奏是每一個人都懂的。


三隊樂隊,未來分別有甚麼打算呢?

——蹙在 09 年重組,雖然其中兩位成員換了(現在的鼓手來自 The Squawk,貝斯手來自戳麻),但因為他們兩位都是事先認識和聽過蹙的音樂才加入我們,所以大家的理念都大致相同。我們希望今年之內完成錄音,推出唱片,因為蹙會提到很多時事性的事情,雖然都會傾向用一些比喻來表達,但都想盡快推出,因為不想脫離那個題目太久。另外,也想跟其他香港的重樂隊多些演出,因為我覺得我們的「重」和其他樂隊的「重」是有分別的,希望透過一同演出再分享多一點。

意色樓——希望盡快完成第二張專輯的錄音和歌詞,然後上內地巡演。很多香港的藝術單位都很崇尚北京,覺得在北京演出是一件特別厲害的事情,但坦白說,我是沒有這種感覺的。我會一樣用心地表演,並不會因為台下萬人就感到份外自豪。演出是開心的事,但開心是源於玩音樂、組樂隊,巡演就是想捕捉這份感覺。其實去哪裡都可以,最主要都是想嘗試一個月,跟隊友們一起體驗坐火車、不能睡覺、喝醉了但明天還要演出的生活。第二張專輯完成後,第三張專輯則會希望用另外一種新方式推出,但現在還未有概念。

Pusshi Ta-chi——繼續在街頭演出,用簡單易明的方式去評論社會。例如年華寫的歌詞「買車,買樓,但是我買不到」,很直露,但她唱出來很有感覺。純粹用簡單的節奏與歌詞,在街頭表演,就像街頭的講者,但底下有音樂。總括來說,這三個階段就是越來越簡單,表達越來越直接——最重要的是裡頭有訊息。你想我表達得美麗一點嗎?我當然可以,但現在我覺得有時候用顯淺易明或有趣搞鬼的方法去表達也不錯。
 
有什麼想跟 Bitetone 的讀者說嗎?

我最希望每個人都可以發掘自己喜歡的音樂,然後去支持你喜歡的音樂。例如,你喜歡重金屬音樂的話,就多找一些重金屬音樂來聽,著實的去看 show,支持地區性的 band show。因為所有文化都一定源於地區,有地區就會有群體的出現,所以地區真的很重要。例如,我覺得 Hidden Agenda 真的是一個好地方,我希望多一些樂隊到那裡演出,自己自薦也行,令到那個群體或生態可以出現,我最想都是這樣。
 
謝謝阿禮接受這次的訪問,也感謝 Klaus 與 Ah Kok 提供圖片。如果你有興趣再認識多一點阿禮, 可瀏覽 FM101 電台的網址和意色樓Pusshi Ta-chi 的 Myspace 頁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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One Comment

  1. jenny
    Posted December 22, 2011 at 10:00 pm | Permalink

    我是7﹣8年前由蹙看到意色樓的,但這文沒看到有關初的結他手? 他的結他有很大的啟發性
    阿庭是一流的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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