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Indietone] 盧鎮業訪問 獨立路上見步行步

是他也是你和我,獨立精神可以貫徹在每個人的生活當中,you are your own hero。Indietone欄目將會游擊走訪各路獨立英雄,分享他們的世界,以及其獨立音樂之選。

來到城大,盧鎮業的母校,我們坐在整座學系大廈唯一的cafe——Pacific Coffee,開始訪問。

這位20出頭的男孩,從默默無聞的獨立電影導演,一夜之間搖身一變成為一眾香港少女師奶們幻想中的終極白馬王子。在機緣巧合下,盧鎮業被麥曦茵邀請在香港電台的「女人多自在」系列《幸福的旁邊》中飾演「表弟」何彥君。何彥君在酒吧做bartender玩音樂,一見鍾情愛上楊淇飾演的女主角,發生一夜情。女方年紀較他大,但何彥君想都不想就下決心和她結婚生子,與之偕老。故事其實老套,但何彥君的確浪漫到不行,難怪各位OL都看得如痴如醉,不自覺對何彥君這個弟弟產生幻想。

何彥君會紅,大概是因為大家都已經看厭了那些吳尊、棒棒糖風的靚仔,突然有一個性格型的何彥君殺出來,便彷如一襲清風。對了,說著說著,都忘了今天的主角是盧鎮業,不是何彥君。

在城大的Pacific Coffee,我不其然問為什麼大學的cafe又是由大財團經營,想不到卻挑起了盧鎮業義憤填膺控訴投標制度的不公。作為城大畢業生,他毫不忌諱。他絕對感激城大給他的教育,但面對社會的不公,他在任何情況、不論得罪誰都一樣要說出來。

盧鎮業說,真實世界的盧鎮業不如何彥君那麼吸引,沒有打燈,很殘。但當我坐在咖啡館,聽他充滿熱忱的訴說自己對電影、社會的理想,不需要燈,也很耀眼。

B:Bitetone
盧:盧鎮業

拍獨立電影 找尋淹沒了的聲音

B:中學畢業之後,就入讀城市大學的創意媒體課程?為甚麼會選這一科?那時候,已經知道自己想拍片?

盧: 高中時候參加影片比賽,贏了獎,覺得自己似乎對拍片有一點點天分。我讀書成績不好,所以畢業時候,便決定去學拍片。有人跟我說城大的課程好,於是誤打誤撞便進來了。那時候不知道這裡學什麼,只知道有片拍。後來發覺學到的是遠超越我原本所想像的,例如新媒體的藝術、攝影、文化理論等,大大擴闊了我對錄像的認知。

很記得開學時候,有老師出來做簡介,他說:「城大最好的地方,不是將你塑造成哪一個專業的人,而是令到你的視野更全面,成為一個你知道你自己想要什麼的人。」這幾年在城大讀書,讓我看到很多的可能性。或者因為我們從小到大只接觸到主流商業電影,我在入讀之前,以為電影的拍攝手法來來去去都是那般,但進來城大之後,接觸到較為實驗性的作品才開始知道,原來有這麼多其他風格或內容的可能性。


B:今時今日,拍獨立電影,大概都不為了賺錢。你拍電影,又為了什麼?

盧:香港是資本主義掛帥的社會,什麼都是商品化的處理。大家都會問,你拍電影不賺錢,拍來幹嘛?但為什麼我們做任何東西都一定要賺錢?其實賺錢以外,有沒有其他的價值?

做獨立電影,真的不是為賺錢。為什麼要做,是因為我覺得在主流電影圈或社會的主旋律裡面,有些聲音是容不下的,而那些事情是需要被提起的、需要被討論的。獨立精神的可貴之處,就是將這些需要被提起,但被主旋律淹沒了的,拿出來討論。

至於賺錢與否,很老實說,我的自資作品,暫時有兩部(《春夏之交》、《那年.春夏之後》),都沒有賺錢,因為根本不會有票房的存在,做的放映都是幾十人的小型放映。

我大學的最後兩年,適逢反高鐵和五區公投,我開始留意政治。我發覺這個社會有些不妥當的地方,而這些不妥當在學校、社會沒有人提,就算社會上有人提,都會立即被人標籤或管控。於是我會想說:「喂,事實的全貌不是這樣!」社會主調經常說年輕人很激進,但其實他們的示威有10小時立法會門外靜坐,討論政策、理念,而只有2分鐘是衝鐵馬,但傳媒就只集中報導那2分鐘,其餘的10小時就絕口不提。我認為,既然自己對這些東西有負擔,就要用較為擅長的方法去回應。 對於我來說,電影就是我回應的方法。

B:對於香港獨立電影圈的生態,有什麼看法或感受?

盧:一直以來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屬於獨立電影圈的一分子,因為連這個圈是否存在都不能肯定。什麼是香港獨立電影圈呢?每年film school出幾百位學生,每位都拍過畢業作品,都可以歸類為獨立導演,但這又是否構成了一個獨立電影圈呢?大部分學生都是拍完就算。

然後,我們有好幾位獨立導演,例如曾翠珊、崔允信,但說到底,獨立電影圈人不夠多,力量不夠大,接觸的面向不夠廣。有人說,獨立電影圈是你走進商業主流之前的踏板,這是非常恐怖的說法,因為它意味著獨立電影永遠都要歸屬於商業電影。但它們的本質其實是迥然不同的——商業電影在資本主義的邏輯下是必須要賺錢的,至於它在賺錢的框架下如何去發揮創意則任由它,但獨立電影卻是撇除金錢回報的。

我剛剛去完重慶電影節,看到當地的獨立電影圈很有生氣,真的存在一個圈子。而每一個獨立電影人都很有社會面向,香港的獨立電影人未必如是。有位和我同年的動畫導演,在慶功宴上當天衝了上台,rap關於共產黨的歌——在大陸這個如此封閉的地方,這些人在沒有自由的情況之下,竭力嘗試用不同的做法去談自由。而香港人最有自由,卻偏偏最不珍惜。香港人不願意去談社會談政治,但不是因為社會已經很好,而是因為他們認為已經有叫作「自由」的東西,所以不用去發聲了,但其實社會依舊是很不公平的。

在香港,我們容許獨立電影的生存,但獨立電影可以走得多遠,接觸的人有多少,發行系統是否完善呢?政府沒有給予獨立電影援助,今時今日,大家提到香港電影,都只會想起商業電影,沒有人知道香港有獨立電影。


B:在香港做獨立電影,一定有很多難關,是一個不斷停頓,又不斷重生的過程。你做導演遇過的最大挫折是什麼?你又如何在不斷遇到挫折時候,堅持不放棄?

盧:我覺得我是相對幸運的。金錢對我來說不是很大的難關——我也有過拮据的時候,譬如拍《那年.春夏之後》時,我整個9月和10月都沒有job、沒有收入,對於其他人來說可能很嚴重,但可能因為我平時花費不多,所以對我來說不算是困難的時候。

最大的挫折,反而是對自己的作品不滿意。每次回想製作的過程,就會自責為什麼浪費了那麼多時間在「磨」。

早前《號外》找我做訪問,讓我用一個句子總結這一年,我說我是「見步行步」。剛剛那兩年,我每做完一件事情之後,以為就完了,但意想不到的是一浪接一浪。例如畢業作品,當時我以為那是最後一次,便用盡所有力氣去做,做完以後就要投身營營役役的上班族生活。怎料,後來老師跟我提議用紀錄片的footage再多做一套紀錄片出來,報名festival試試,結果真的入圍獨立電影節。再後來,放映完畢,本來打算申請在香港國際電影節做聯絡工作,我的老師又來電,說麥曦茵想找我做演員。《幸福的旁邊》之後,接著又有《香港愛我》,然後報名「鮮浪潮」又入圍了,半年時間都沒有找工作、拍片,全部都不在預計之內。在沒有計劃的情況下,不知不覺的向獨立導演這個方向邁進了一步又一步,所以我一直都是「見步行步」。

至於工作,一直都拖延沒有去找全職的工作,那時候有些同學一直都做freelance,所以我們決定一起夾份開studio,做一些廣告、MV、wedding的工作,現在就靠這個維生。結果,最後沒有成為打工仔。雖然錢賺得不多,但生活方式快樂。

不刻意keep人氣 繼續專注做自己

B:你在《幸福的旁邊》中飾演何彥君,有想過會一炮而紅嗎?

盧: 拍攝時候,當然完全沒有想過會一炮而紅(笑)。拍《幸福的旁邊》,學到了很多。一方面從麥曦茵身上學習如何做導演,另一方面又從楊淇身上學習演戲。拍攝的過程中,我其實是怯的,自己經驗不多,在排戲時候都被人轟了很多次,但很感謝楊淇,為了建立默契,在休息時間會特地花時間和我混熟。


B:你認為你和何彥君相似嗎?

盧:本質上其實是相似的,愛情觀也相近,但我和何彥君的最大分別就是我比他更加內向和寡言。我自己一定不會做bartender和一定不會搭訕,就算我表哥來喝酒,都不會去搭表哥的訕吧(笑)。我自己都很少去酒吧和clubbing——應該說是沒有去過。

B:透過何彥君這個角色,你突然獲得很高的知名度,彷彿被冠上了一個新的身份。在這方面你心理上會有掙扎嗎?很多人喜歡你,但似乎其實都只是因為何彥君,不是因為本身的你。

盧: 你的問題寫得很好,因為基本上已經替我答了(笑)。我的確認為觀眾喜歡的是何彥君,不是我。我很清楚事情的本質。麥曦茵是一個很有才華的導演,她成功地將何彥君這個角色塑造出來,而我只是碰巧演這個角色的人。我經常說,如果這個角色換了別個做,他一樣也會紅。我從微博看到觀眾的feedback, 看到他們都很喜歡何彥君的性格和對他的想像,再加上我在鏡頭前面打了燈,皮膚滑了的樣子。你現在看到我真人,都知道我的樣子很殘(笑)。我不會很陶醉在這個位,我會記得自己想做的是什麼,那就是獨立電影,所以不會不捨得這些虛名,雖然這樣說很虛偽(笑)。

B:跟著下來,你覺得自己可以維持這個人氣嘛?還是你根本沒有考慮過要刻意去維持?

盧:當然想要維持,但要看用什麼方法。我本身是做獨立電影的,所以我盡量不遵從主流或商業的軌道去做。很多人跟我說,你應該先做了商業的東西,成功了之後再做自己的想做的,但這對制度是沒有好處的。

為什麼獨立電影那麼難做?很多人說,商業電影都有不少有獨立元素的,例如許鞍華、甚至杜琪峰都會說很多很深層次的東西。但遊戲不應該是這樣玩的,不應該是一些已成名的人才有資格去拍獨立的東西。任何人都有資格去拍,而只要作品有相當的水準,他都應該有一定的影響力。我不認同用商業的方法先保住人氣,因為這樣的話,我只是遵從遊戲規則,但如果我本身不認同遊戲規則的話,我覺得我不需要去為他們抬轎。

獨立音樂 x 獨立電影

B:有沒有接觸香港獨立音樂?

盧:我懶找歌聽,所以聽得不多,但也有一些喜歡的,例如King Ly Chee、Chochukmo,還有Pusshi Ta-chi——好X正!每次在社運場面見到他們,就覺得很有能量。噢,還有黃衍仁,他比較少在獨立音樂圈出現,因為他純粹在社運圈玩音樂。

B:你對獨立電影較為熟悉,有沒有看到香港獨立音樂和電影之間有什麼相似或不同的地方?

盧: 我會說獨立音樂對比起幾年前成熟了很多。或許因為場地多了,所以圈子都出來了,例如hardcore有自己的圈子、jazz有自己的圈子。不過,獨立電影、獨立音樂,大家都面對同樣的難題。圈子存在,但環境讓你無法玩下去。工廈便是最明顯的例子——政府決定要用那些地方來賺錢,說你要做藝術,便入西九吧,但其實西九本身已經block了一堆人,於是我們醞釀藝術的土壤很少。

我相信獨立音樂圈未來會更加堅實,因為他們始終會不斷見面、碰撞,但獨立電影圈未必會見面,大家存在於較為虛無的空間。兩者的發展的方向也許會有所不同,但大家始終都是同樣面對高地價和經濟主導的衝擊,甚至乎藝術家都也一樣。

B:作為一個年度回顧,可否和我們讀者分享幾套你覺得今年最值得一看的獨立電影?

盧:《不設防》- 蔡敬文(導演)
蔡敬文用2萬元自資拍攝的feature-length電影。他一直搞零散的放映,慢慢建立口碑,現在終於在圓方有上映,證明真的可以透過不斷的努力建立到一些東西。電影主要講述社會的經濟如何令一個人的意志或理想磨滅。

已故日本導演小川紳介的紀錄片
雖然不是香港的,但是來年1月14日會有這位導演的放映。(編按:香港獨立電影節節目《古屋敷村》) 小川紳介拍的紀錄片主要圍繞六、七十年代日本社會的抗爭。他的作品特別之處是,他會和抗爭者一起生活。譬如三里塚系列,記錄日本興建成田機場時候,將大批農民趕走,他便拍下那些農民如何去處理。他那時候和農民一起生活了好幾年,拍了差不多10套片。這個拍片方式,非常值得去學習。

「為什麼我們的生活方式只有一種?」

B:在這個中環價值至上的世代,你選擇了成為一個導演。有什麼話想跟年輕人分享?

盧: 年輕,負擔相對不大。我認為我們應該趁這段時間,學懂批判這個時代。為什麼中環價值要成為至上,已經值得思考。為什麼我們的社會只管賺錢,為什麼我們還沒上大學,已經要為畢業後的工作出路作打算?為什麼我們的生活方式只有一種——打長工,用每天全部的時間去勞動,回家睡覺,然後第二天繼續勞動,只剩下週末兩天是悠閒的?這件事是很恐怖的,為什麼我們勞動之餘沒有東西可以發展出來?為什麼連我們社會的文化事業,都是圍繞錢?我們的音樂、電影、藝術, 都是為了賺錢!

我希望大家可以去想像一下中環價值以外的可能性。我們現在所謂理所當然的生活方式——讀書、找好的工作、組織家庭,全部都很個人化。其實我們可以再多思考其他可能性——回歸《香港愛我》的主題,我們不妨試試基於同理心,多關心其他人發生什麼事情,多參與公共的事情。

B:最後,可否談談短期內的動向?

盧:正在剪《那年.春夏之後》的feature-length版本,再在電影節放映,希望有發行機會。還有將會為城市大學《人生28》的高中生短片創作比賽做分享,鼓勵高中生思考人生中不同的可能性。

此外,重慶、香港、台南三地最近創立了「華人民間電影聯盟」,三地會各自找3個導演(共9個),每人做10分鐘的短片,而我有幸能參與香港的部分。在電影的範疇來說,集資一般只有3個途徑,自資、找投資者或政府資助,3種都是很脫離群眾的過程。今次的做法將擺脫這個框架,在民間集資,製作過程中導演亦會和民眾溝通聯繫,使作品成為真正屬於民間的東西,所以非常令人期待。

謝謝盧鎮業接受這次的訪問。如果你有興趣再認識多一點盧鎮業, 可瀏覽盧鎮業的面書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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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race

香港留美學生,主修傳播系,長期單身,終日沉迷於音樂和創作之中的典型乾物女。Trace 最愛閒來無事彈彈結他、寫寫文章,篤信懶惰是一個人的最大美德。她從不崇拜任何人,只想享受與和她同樣不倫不類的人一起虛度光陰的時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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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 Comments

  1. sa
    Posted 十二月 31, 2011 at 10:30 上午 | Permalink

    自由也愈來愈少

  2. sa
    Posted 十二月 31, 2011 at 11:06 上午 | Permalink

    這些年音樂少了CD
    因賺不到錢
    歌手不透過CD賺錢
    因電影和ADS賺更多錢
    出CD只為名氣然後接電影,ADS JOBS

  3. lojun
    Posted 一月 1, 2012 at 5:25 下午 | Permalink

    同意!在香港推出實體CD的意義,就像印一張business card差不多。

  4. yoliyaya
    Posted 一月 16, 2012 at 10:01 上午 | Permalink

    嗯嗯嗯,我觉得卢镇业业好好,有志青年!嘻嘻

  5. Eddie Kit
    Posted 二月 18, 2012 at 2:58 上午 | Permalink

    看見了難得一見 有份量的訪問
    訪問的深度 對被訪者既探討都很具份量
    塑造了盧鎮業既意念

    有位和我同年的動畫導演,在慶功宴上當天衝了上台,rap關於共產黨的歌——在大陸這個如此封閉的地方,這些人在沒有自由的情況之下,竭力嘗試用不同的做法去談自由。而香港人最有自由,卻偏偏最不珍惜。香港人不願意去談社會談政治,但不是因為社會已經很好,而是因為他們認為已經有叫作「自由」的東西,所以不用去發聲了,但其實社會依舊是很不公平的。

    帶給我「自由」以外的反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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